南宋淳熙年间,江南路顺昌府汝阴县往西三十里有个叫竹篙湾的村子,村里住着一个老篾匠,姓郑,名板桥。郑家三代编竹,传下一手绝活,编出来的竹篮、竹筐、竹席结实耐用,花纹精美,在汝阴县一带很有名气。郑板桥今年五十有六,手艺精湛,为人耿直,给富人干活时工钱要得高,给穷人干活时常分文不取,乡亲们都敬重他,称他“郑师傅”。

郑板桥有一个徒弟,名叫陈小六,是邻村一个孤儿,三年前被他收留。陈小六聪明伶俐,可就是性子毛躁,学手艺不上心,跟着郑板桥学了三年,连最基本的劈竹、刮青都还没掌握。郑板桥恨铁不成钢,常常训他:“小六啊小六,你这手艺,什么时候才能出师?你爹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,我要是教不出个样子来,九泉之下怎么见你爹?”
陈小六总是嬉皮笑脸:“师父,您别急,我不是笨,就是还没开窍。等哪天开了窍,保管比您还厉害。”
郑板桥气得胡子直翘,却也拿他没办法。
这一天,师徒俩正在院子里劈竹子,村外走来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人,隔着篱笆墙喊话:“请问,郑师傅在家吗?”
郑板桥抬头一看,认得是县城里周财主家的管家,姓钱,人称钱管家。他放下手中的篾刀,起身道:“钱管家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钱管家满脸堆笑,拱手道:“郑师傅,我家老爷新买了一块地,要建一座大宅子,请了泥瓦匠、木匠,就差一个编竹器的师傅。老爷说了,郑师傅的手艺在汝阴县是头一份,请您务必赏光。”
郑板桥正要答应,旁边的陈小六眼睛一亮,拉住师父的袖子,低声说:“师父,您都这么大年纪了,天又冷,这活儿就让我去吧。我学了三年了,也该单独干一回了。”
郑板桥瞪了他一眼:“你?你那手艺,连个竹篮都编不圆,去了不是丢我的脸?”
陈小六不服气:“师父,您总得让我练练手啊。不出去闯闯,我怎么知道自己的本事?再说了,周财主家请了那么多工匠,我跟着他们学学,也是好事。”
郑板桥想了想,觉得徒弟说得也有几分道理。他叹了口气,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祖传的篾刀,递给陈小六:“这把刀是你师祖传下来的,削铁如泥,你带上。记住,出门在外,少说话,多做事。主人家说什么,你听着就行,别跟人顶嘴。”
陈小六接过篾刀,喜滋滋地跟着钱管家走了。

周财主名叫周万山,在汝阴县开了三家粮行、两家当铺,家财万贯。他兄弟三人,老大周万山、老二周万水、老三周万林。前不久周家老太爷去世,兄弟三人分了家。老大周万山要了城东的老宅子,老二周万水拿了银子去外地做生意,老三周万林则在城西选了一块风水宝地,要建一座气派的新宅。
周万林请了县里最有名的泥瓦匠、木匠、石匠,郑板桥的徒弟陈小六被安排编竹器——新宅需要大量的竹帘、竹椅、竹筐、竹篓,活儿不少。周万林每天在工地上盯着,忙得脚不沾地。
周万林的妻子姓孙,人称孙氏,是个出了名的小气鬼。她见丈夫给工匠们的工钱不低,心里就犯嘀咕:这些工匠一天吃两顿饭,每顿都要有荤菜,那得花多少银子?她心疼钱,便背着丈夫克扣伙食。工匠们干了大半天的活,饥肠辘辘,端上来的饭菜却少得可怜,荤菜只有几片肉,素菜也是清汤寡水。有几个工匠不满,孙氏便叉着腰骂:“爱吃不吃!不想干就滚,有的是人干!”
陈小六年纪轻,饭量大,每顿都吃不饱。有一天中午,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,馒头硬得像石头,硌掉了他半颗牙。他气得把馒头摔在地上,大声说:“这活没法干了!工钱少,伙食差,还让不让人活了?”
孙氏听见了,从屋里冲出来,指着他的鼻子骂:“你一个学艺不精的毛头小子,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?你编的那些竹器,歪歪扭扭的,我没扣你工钱就算客气了!你要走就走,工钱一分没有!”
陈小六气得脸都青了,可想到师父的叮嘱,强忍着没发作。他转头看向其他工匠,希望有人帮他说句话。可那些工匠都是拖家带口的人,不敢得罪主家,一个个低着头不说话。
陈小六冷笑一声,收拾了工具,转身就走。孙氏在后面喊:“走就走,少了你一个,房子照样建!”
陈小六出了周家,没有回竹篙湾,而是去了一趟县城的集市,买了一包东西揣在怀里,然后才回了家。

郑板桥见徒弟黑着脸回来,问明缘由,叹了口气:“小六,这件事是你冲动了。主人家克扣伙食,你可以跟我商量,我替你去说。你这样一走了之,不但工钱拿不到,还坏了我的名声。”
陈小六低着头,闷声道:“师父,我咽不下这口气。她骂我学艺不精,我认了,可她凭什么克扣大家的工钱?那些工匠家里都等着米下锅呢。”
郑板桥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这件事我来处理。你先在家歇两天,我去找周老爷说说。”
第二天,郑板桥去了县城。他找到周万林,将工匠们伙食被克扣的事说了。周万林大怒,将妻子孙氏训斥了一顿,责令她立即改善伙食,并补上拖欠的工钱。孙氏嘴上答应,心里却把陈小六恨得牙痒痒。
郑板桥又将陈小六领回了工地。周万林亲自向工匠们道歉,又给每人补发了二两银子的补偿。工匠们感激不尽,干活更卖力了。陈小六也埋头苦干,编出来的竹器渐渐有了模样。
可孙氏是个记仇的人。她不敢再克扣伙食,却在别的地方刁难陈小六。今天说他编的竹椅不牢固,明天说他编的竹筐不对称,后天又说他的竹帘花纹不好看。陈小六忍着气,一一修改。
二十多天后,新宅终于落成。周万林大摆宴席,请工匠们吃了一顿好的,然后结清了工钱。轮到陈小六时,孙氏又挑了一堆毛病,扣了他一半的工钱。
陈小六接过银子,数了数,没有吭声。他收拾好工具,朝孙氏鞠了一躬,转身离去。孙氏没注意到的是,陈小六转身时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。

乔迁那天,周家大摆宴席,宾客盈门。周万林带着一家老小住进了新宅,心里美滋滋的。
可到了夜里,怪事就发生了。
半夜三更,周万林睡得正香,忽然梦见一根竹子从屋顶插下来,正好戳在他的枕头边上。他吓出一身冷汗,猛地醒来,发现屋里安安静静,什么也没有。他以为是做噩梦,翻了个身又睡了。
第二天夜里,他又做了同样的梦。这回不是一根竹子,而是三根,从三个方向插下来,把他围在中间。他又惊醒了,这次他听见屋顶上有“咚咚咚”的声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击。
他披衣起来,提着灯笼爬上阁楼查看。阁楼里空空荡荡,只有几根房梁和堆放的杂物。他仔细检查了屋顶,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。
第三天夜里,孙氏忽然尖叫着醒来,说梦见自己被竹子捆住了,动弹不得。从那以后,每到夜里,周万林和孙氏都会被同样的噩梦惊醒。孙氏的头也开始疼起来,疼得像有竹签在扎她的脑袋,整夜整夜睡不着。
周万林慌了。他想起老辈人说过,木匠、篾匠这些手艺人,都懂一些风水秘术,要是得罪了他们,他们会在房子里面做手脚,让主人家不得安宁。他怀疑是陈小六在报复——毕竟孙氏扣了他的工钱,又当众骂过他。
他赶紧派人去请陈小六,可陈小六说自己什么也没做,不肯来。他又去请郑板桥,郑板桥也说:“我徒弟虽然顽劣,但不是那种人。周老爷,您是不是得罪了别人?”
周万林急得团团转,只好把当初参与建宅的工匠们全都请来,好酒好菜招待,又双倍补发了工钱,恳求他们高抬贵手。工匠们面面相觑,都说自己没动过手脚。
一个老木匠忽然说:“周老爷,您今天请客,是不是少请了一个人?”
周万林一愣:“谁?”
老木匠说:“陈小六。当初他的工钱被扣得最多,您要请,怎么能不请他?”
周万林一拍大腿,埋怨妻子:“都是你干的好事!”孙氏撇了撇嘴,嘟囔道:“一个毛头小子,哪有那本事?”
周万林顾不上跟她吵,亲自备了厚礼,去竹篙湾请陈小六。到了郑板桥家,陈小六正在院子里劈竹子,郑板桥坐在一旁喝茶。周万林上前拱手作揖,连连道歉,恳请师徒二人去新宅看看。
郑板桥放下茶杯,看了徒弟一眼,淡淡道:“小六,去不去?”
陈小六挠了挠头,说:“师父,人家周老爷都亲自来了,不去显得咱们小气。走吧。”

郑板桥带着陈小六来到周家新宅。他绕着宅子转了三圈,又走进院子四处查看,最后停在后院的一口枯井旁边。那口井已经干涸多年,井口长满了杂草,上面盖着一块青石板。
郑板桥指着枯井,对周万林说:“周老爷,这口井里有东西。把它捞出来,你们家的怪事就解决了。”
周万林连忙让家丁搬开石板,用绳子吊着灯笼下去查看。不多时,家丁从井底捞上来一只瓦罐,瓦罐里装着一只已经腐烂的死猫,还有几根被砍断的竹子。
周万林看见那只死猫,脸色大变——他认出这是孙氏养的一只波斯猫,前些日子忽然不见了,孙氏还伤心了好几天。
他转向孙氏,厉声问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孙氏脸色发白,支支吾吾地说:“我……我看那只猫天天在院子里乱窜,把花圃都踩坏了,就……就买了一包耗子药,把它毒死了。我怕你骂我,就把尸体扔进了枯井里。那些竹子……是我砍断的竹竿,顺手扔进去的……”
周万林气得浑身发抖:“你!你!你知不知道,猫有九条命,你毒死了它,它的魂魄不散,就来找你报仇!那些竹子是你砍的,所以梦里竹子会扎你!这都是你自己造的孽!”
孙氏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哭道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会这样……老爷,救我!”
郑板桥叹了口气,对周万林说:“周老爷,这件事跟我徒弟没有半点关系。你们家闹的怪事,是那只猫的冤魂在作祟。你们把它从井里捞出来,好好安葬,再请个道士做场法事超度了它,自然就没事了。”
周万林连连点头,又转向陈小六,满脸惭愧:“陈师傅,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。你大人大量,千万别往心里去。”
陈小六摆了摆手,笑道:“周老爷,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——手艺不精可以学,但人品不好就寸步难行。我虽然手艺差,可从来没想过害人。您放心,这件事我不计较。”
周万林感激涕零,当即拿出五十两银子作为赔礼。陈小六不肯收,郑板桥替他收了,说:“这银子不是给你的,是给那些被克扣了工钱的工匠们的。他们家里都困难,你替他们分了吧。”
周万林羞愧难当,又添了五十两,凑成一百两,让陈小六带回去分给工匠们。
这件事过后,郑板桥对陈小六刮目相看。他虽然手艺不精,但人品端正,遇事不卑不亢,是个可造之材。郑板桥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,陈小六也收了心,踏踏实实地学手艺。

三年后,陈小六出师了。他在竹篙湾开了自己的竹器铺,手艺虽然没有师父精湛,但编出来的竹器结实耐用,价格公道,生意一天比一天好。
郑板桥老了以后,将祖传的篾刀传给了陈小六,叮嘱他:“这把刀传了三代了,你拿着,别丢了手艺。”
陈小六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响头:“师父放心,徒弟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。”
后来,陈小六娶了隔壁村一个姑娘,生了两个儿子,一个跟着他学编竹器,一个送去读书。郑板桥活到八十多岁,无疾而终。陈小六给他立了一块碑,上面刻着“恩师郑公板桥之墓”,每年清明都去祭拜。
汝阴县的人提起这件事,都说:“周家的事,是自作自受;郑家师徒,才是真正的君子。”
也有人问陈小六:“当初你被扣了工钱,真的没有在周家新宅里动手脚?”
陈小六笑着摇头:“我师父教过我,手艺可以用来养家糊口,但不能用来害人。那周家的事,是他们自己造的孽,跟我没有关系。”
人们听了,都竖起大拇指。
下一篇:没有了

